北海的尽头,是地界的尽头。越是往北走,越是苍茫无际。虽是春末夏初,这里依然有朔风凛冽。

我们一路北行,终于在月末的黄昏,来到了无方界的入口。

入口处是一方灰色的大幕,暮色氲氖,将大幕笼罩的更加幽深可怖。越往前走,朔风卷起的漩涡越猛烈。

稍事休整之后,苏陌先给我喂了血,把我恢复成轻颜剑。因为神斧的封印,只能由我与可儿才能进入,苏陌和颜祁便在入口外等待。再由可儿,带着我向大幕走去。

灰色的大幕远看是一方气墙,其实是一道坚不可摧的玄石。可儿掐了个剑诀,再用她的血祭了我的剑身,便有一股暖流在剑锋上流动起来。我的剑身在气流中冲天而起,无数璀璨的剑花翻起,可儿跃上剑身,我们空中一个盘旋,直刺幕石而去。

剑锋与幕石接触的刹那,有火化飞溅,轻颜剑曳起璀璨的光华,在电闪石火间没入幕中。有无数的黑暗涌上来,我们仿佛进入一道暗无边际的甬道,一路燃烧着,一路呼啸着,风驰电掣而逝。

在这无底的深渊旅行,我没有知觉,没有痛感,不能说话,只能望着可儿绷着一张刚毅的脸。许是光线太暗,也许是有些紧张,可儿睁大了双眼,直盯着前方。

仿佛经历了一个季节那么漫长,许是这沉寂太过虚无,可儿终于轻轻发出了声息:“颜兮,你虽然现在是把剑,但是你也能听到我说话,对吧?”

我不知道她想跟我说什么,但是却不能回答,只能轻微的倾斜了一下剑身,表示我有反应。

可儿感觉到我的动作,这才抿了抿嘴唇,轻喟了一声:“颜兮,如果这次无方界之行,我不能出来,你帮我向颜祁道一声谢。或许,下世我才能还他的情!”

她这句话让我有些微不详的预感,看她一直柔柔弱弱的,从不争抢什么,也从不抗拒什么,却原来是报了必死的决心。

我好想劝她,无方界只是一片长满涎灵草的地方,只要冲过了神斧的封印,便手到擒来。但是我却不能说话,只能抖了抖剑身,表示不认同她的想法。

可儿仿佛也明白我的意思,只是轻轻叹道:“我不知道无方界内会有什么危险,但是我现在什么都不怕,可是我又感觉有些害怕。我本来以为,我这一生,把所有的爱给了朱郎,我便再无牵挂。其实,人生好复杂,人活着不光只有爱情,还有恩情。我可以为了朱郎去死,却不忍一再的让颜祁的痴情落空。”

她的话,让我立时想到了自己。我现在也处于苏陌和苏珞兄弟之间,左右摇摆不定。我想,我对于苏珞,是那种情窦初开的爱慕,是少女对于爱情的美好梦想与执着。

而对于苏陌呢?是日久生情,连自己都不知道,已经慢慢的爱上了他?还是也如可儿对于颜祁般,有着许多的歉疚?

可是,感情这东西难道真的需要还,才能心安吗?如果真是这样,我好想跟可儿说,那你就不要死,好好活着去还颜祁吧!

她停了一会,眼中有晶莹的泪滴,夺眶欲出:“所以,我必须要坚强起来,无论在无方界会遇到什么困难,我都会好好的将涎灵草取回来!”

她的声音停下来,又是良久的沉寂。我们各自想着心事,在甬道里穿行,遥远处,一道光晕渐渐明晰。紧接着,一阵眩晕,我只听到可儿一声惊呼,跌落在地。身后巨大的甬道慢慢闭合,我们进入了另一个空间。

这里没有山川,没有河流,没有日月,没有星辰。遥远处,斜斜的有一根巨大的柱子,横亘在中间。因我还是一把剑,不能移动身体,所以角度的问题,看不太清。

可儿仔细端详了一会,轻声问我:“你看那根柱子,难道就是传说中神斧的斧柄吗?”

我这才看出,原来柱子下方颜色乌黑,一直蔓延到入口,应该就是斧头吧。

这把神斧鼎立在无方界,不知道涎灵草有没有受到伤害。根据颜祁的事先指引,我们饶过斧柄,便望见了一方闪着荧光的深潭,雾色空濛,仿佛一个幻境。涎灵草便应该生长在这里。

涎灵草虽然叫草,却不是草,应该叫水草。望着这一潭深水,即使我没有心跳,此时却也突然莫名的紧张起来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眼前闪跃。

我们慢慢前行,眼前的水潭逐渐明晰起来,流水起伏,有如山峦,不,应该说就是山峦。

山峦叠嶂,暮色苍茫,俨然就是曾经的仓禹山,不,这里就是仓禹山。

我们一路走去,看到山崖上那朵曾经风吹雨打,傲世独立的陌上花,看到了山梁下攀岩陡壁的朱行。

我看到陌上花一声惊呼,从山崖上跌落下来,朱行慌忙的前去救援。

而此刻,与故事里不同的是,陌上花已经修成了容颜。她揉了揉刚刚摔到的腿,从地上捡起了我,把我当做拐杖,缓缓站起身来。

我再去找我身边的可儿,却早已经与摔下来的女子合为一体。而我堂堂一把神剑,便让她当做拐杖来用。

她揽镜自照,顾影自怜,妖妖娆娆,娇美动人。

猛回头,朱行已经站在不远的地方,痴痴的望着她。

这是怎样的相逢,难道是又一次故事的轮回?

可儿含羞的微微一颦眉头,便又摔倒在地。

朱行慌忙赶上前去,将可儿扶起,满脸的关切:“姑娘可伤到了哪里?可还能自己走路?”

这句话如此熟悉,竟然跟他们初遇时的境况一模一样。

虽然有我的剑身作为支撑,可儿走路仍不方便,一瘸一拐的试了两步,只得放弃。

朱行本来还有几副草药仍未采到,刚想离开,看到可儿的样子,终是不忍心,又忙过来将她扶住:“姑娘的家可在附近?若是不嫌弃,便由我送你回家吧!”

可儿微羞的摇了摇头,未语先愁,轻轻抽泣起来。

朱行见可儿梨花带雨,甚是可怜,便又问道:“姑娘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,为什么突然伤心起来了?”

可儿这才微微一福:“多谢公子相救,我已经记不起是如何来到这里的,也记不起是如何坠落山崖的。至于我的家在哪里,更记不起来,我可怎么活下去呢?”

她一字一句的慢慢道来,本来她的容颜就很惹人疼惜,又有这样心酸的身世,更加让人心动。

朱行想,这个姑娘可能是因为坠崖,失去了记忆。他左思右想,既然自己经常一个人在外,家中只有一个老母,若是将这个女子带回家去,帮忙照顾一下母亲也好。便问道:“我家便在山下,若是姑娘暂时无家可归,便先委屈在我家住上一段时间吧!”

可儿脸色桃红,微微一衽:“那就多谢公子了!”

朱行看看天色将晚,已经不能耽搁,便又问道:“姑娘的身子可能行走?我这便带你去我的家!”

陌上花本来是想站起来的,却刚一起身,便又疼的蹲了下去。她从山上掉下来,已经摔的不轻,刚才又扭到了脚踝。

朱行看也没别的办法,便蹲在她身前道:“得罪了!”一把将陌上花背在了身上,快步朝山下走去。夕阳如火,将漫山红遍。

陌上花想不到,身子受伤还能有这样的福利,便将头伏在朱行的后背上,静静的感觉他的心跳。男人的呼吸沉重而稳健,声声敲在耳中,便如镇定的鼓声,让人心神安宁。

这一路走来,彷如走了一世那么长,彷如走了一刻那么短。这路短路长、情深情浅,便这样轻易的拴住了她的心。她想,上天对她过于优厚,先是给了她修成人形的机会,又让她遇到了这样一个人。她都不敢相信,不敢不相信。她不敢动,也不敢发出声响,生怕就这样把幸福打破。

我静静的躺在可儿的怀里,感受着她兴奋的心跳。我不知道我们此时是时光倒流,还是深陷梦境。

如果是时光倒流,为什么我们现在所看到的,与曾经的真实,有细微的差距呢?而且,这差距完全是按照人的意愿来修补的。

无方界如何会有如此神奇的力量呢?

每个人都幻想能够重新活过一次,来弥补生命中的遗憾。人们都对那些失而不能得或者生而不能得的东西,有着执念。这执念越强,便越想改变曾经的事实,这便是幻境的魅力所在。所以,我此刻渐渐清醒起来,无方界最大的封印并不是入口处的幕石,而是进入界内的幻境!

我记得苏陌和颜祁在谈到无方界的时候都没提到过幻境,那么这个幻境的形成多半是还因为神斧封印的缘故。

形体上将入口封死,让人不得其门而入,意识上创造了因人而异的幻境,让人不能自拔。

而我,幸运的是幻回了原身,以剑的形体进入这里,所以我便随着可儿一同进入到了她的幻境!那么我就这样以剑的形体,随着她做完这个梦境吗?我们要怎样才能走出这里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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